第五章 生离

“没事没事，”李晚晴晃了晃有些发麻的胳膊，声音里透着刚醒来的沙哑，“就是腿软了点。” 那汉子听到她应声，脸上像是放了半宿的点心，咧嘴笑起来，露出两排有点黄的黑牙。“你这姑娘，看着白生生的，倒是有股劲儿。”他换只手，轻轻搭在她肩膀上，“是不是刚才跑得急了？这雾天的，提笼捂串的都难走。” 李晚晴心里嘀咕。提笼捂串？难走？这词儿听着像京腔。她不动声色地想去拿肩膀，那手却被稳稳摁住，力道不重，倒叫她想起以前住家院儿里，伺候过的老主顾们，大多都是这种五十上下年纪，吃五谷杂粮、有血有肉的实在人。 “谢谢，”她终于把那手抽回，低声道，“刚……刚出来，见一伙人影晃晃的，还以为是……” “是巡防队的，”汉子替她说完，叹了口气，“前两天抓上好几个唱戏的，说是‘不正经’，都给……给训了。这世道，您一个姑娘家，天黑尽量少出门。”他絮絮叨叨的，像是在自言自语，“我？我就是王胖子，打更的。打烊收剩菜，顺路瞅见你直挺挺地坐在那儿，怕是要栽倒，赶紧扶的。” 王胖子。李晚晴默默记下这个名字。雾气里，他轮廓模糊，只有那身对襟褂子沾了油渍，看得出是常干这活儿的。 “我……我无事，”她又补了一句，不想让人多心，“就是等个人，没等住，糊里糊涂就走到这儿了。”说到底，还是逃不脱慌不择路。前脚刚从官太太的手里脱身，后脚就得自己掂量着怎么活。夜色里，远处隐约有枪声擦着屋檐飞过，她心里那点安稳刚筑起的墙，又被蹂躏了个粉碎。 “等个人？这雾里头的，看东西不清，”王胖子皱着眉，“姑娘，你这年纪……要是没事，早点回吧。外头邪性。”他顿了顿，忽然压低声音，“我瞅着你衣襟上，好像还沾了点水渍，颜色挺特别的，倒像是……像是上海的货。” 李晚晴心头一跳。上海的货？她那件桃红湖绸面的褂子，是离开家前，二婶子硬塞给她的，说外面乱，这身衣裳能多些活路。现在倒是真的沾了水渍，怕是逃命路上摔的。她只当是寻常雨水，却没想到会被看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