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归来仍是少年

老张头扒拉了两口饼，油盐香混着小米粥的冲劲儿直往脑门上撞。他咂咜嘴，对对面坐着的结巴老李说：“我说老李，你瞅瞅这天儿，昭和十一年了，日子是越过越有嚼头了。” 老李嘴一瘪，半天才挤出几个字：“嚼头？” “哼，”老张头把饼啃得稀烂，唾沫星子喷得老李一脸，“去年东村王二麻子家，那几亩薄田，一年下来倒腾出个千儿八百的，你瞅他现在，不也是穿得油光水滑的？” 老李手指抠着碗沿，纹路深得能夹鸡蛋，半晌才哼哼唧唧：“日子是红火些了，可人心……人心也跟着野了。前儿个后巷赵四，因为一块地，跟人动了手，最后蹲监牢去了。” 老张头扒拉嘴的动作停了停，米汤顺着嘴角流了一滴。他咂咂嘴，没接话。 窗外的槐树沙沙响，几只麻雀在枝头蹦跶，啄食着什么。老李突然使劲咽了下口水，指着墙角：“老张，瞅见没？那儿挂着的那把扳手，我爹传下来的。你瞅瞅，都锈成啥样了。” 老张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，昏黄灯光下，那把扳手在墙上投着暗淡的影子。他记得这把扳手，上面还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。老李的爹，当年也是个手艺人，打铁的，街坊邻居的农具好坏，都是拿这把扳手修的。 “ miscela”老李喉咙里滚了滚，指的扳手。“你爹走的时候，就把它挂那儿了，说‘有本事，把它磨亮了’。我琢磨着，要真有那本事，也不至于到今天，得了这把锈掉的玩意儿。” 老张头喉咙一哽，手里的饼突然变得干涩。他想起二十年前，那个在煤油灯下磨这把扳手的夜晚。他爹总说，手艺人的本分，就是让东西能用。那时候他整天跟在后面捣乱，弄得到处都是铁屑子，他爹也没骂他，就是偶尔把他脸拍得通红。 “混吃等死的人，”老张头突然把碗一推，瓷碗在桌上磕出闷响，“不光是蹲牢子。像王二麻子那样，地里不伺候，光想着怎么捞钱，最后也落得个半身不遂，那才叫真正的‘嚼头’没‘嚼头’。” 老李咧咧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把话咽回去了。窗外的槐树沙沙响，风把槐花吹得四处乱飞，沾在两人衣服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