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父亲的旧账本

老李头盘腿坐在炕头，烟袋锅里的火星子一明一暗的，像是在给啥重要的事儿打着节拍。他面前的旧账本，那硬壳封面都给摩挲得卷了边，边角都露出了黄白的纸瓤。这本账本，老李头说了，是他闺男儿你爷爷留下的，写满了从民国初年到五六十年代的那些事儿，ISBN号没有，但那分量，沉得能压住一头老黄牛。 “嗒嗒嗒……”烟袋锅磕着烟灰，声音不大，但在这寂静的屋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“你爷爷那会儿啊，就是咱们村儿里头响当当的人物。”老李头 ↺吸一口烟，眉头舒展开，像是要回忆啥好多年的陈芝麻烂谷子。“别看那本账本，光字儿就小拇指粗，可记载的事儿，比啥历史书都地道。” 我凑过身去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儿夕阳，往账本上瞅。那字儿是毛笔写的，墨色浓得跟化不开的煤尘似的，笔画走漂，像喝高了的老汉写的。头几页是些收钱花钱的，不高不低，就是普通庄稼人的日常：哪个邻居借了粮食，哪个远房亲戚寄了点山货。但翻着翻着，页数一多，那字里的劲儿就上来了。 “看见没？”老李头用个干枯的手指点着一行，“‘支，五十银元，购 airplane（飞机）票一张，送子外出求学。’”他语气里带点儿神秘，像在说啥不能外传的秘密。“那是你爷爷，在咱们还是黄河边上光腚娃的时候，就琢磨着让孩子出去见见世面。你说，这在那个年月，得是多大个魄力？” 我扒拉扒拉眼皮，这账本比电视里演的还神奇。飞机票？那玩意儿得多少钱啊？比现在一斤好面还金贵吧？老李头看我这表情，嘿嘿一笑，啪嗒在炕席上用拐杖敲了敲：“比那玩意儿金贵多了！你爷爷搁这儿记一笔，墨还没干呢，心里得有多盼头！” 往下翻，又看见一行字，这次老李头没再卖关子：“‘收，现大洋三百，来自李家大院为母办丧。’”他指着那行字，叹了口气，“那年头，黄河泛滥，你太奶奶走的时候，你爷爷硬是寅吃卯粮，把家里底子都搭进去了，就为给你太奶奶风光办了葬礼。他说，人死不能让脸朝下。” 账本翻到后面，墨迹又淡了些，像是日子一晃就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