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钟铃儿

钟铃儿觉得，自己这半年来，大概是对着镜子看了三百次以上的脸了。 木梳子在她发间划拉的声音，梳齿偶尔带起几缕不听话的黑发，她伸手捻起来，又放回发间，眉头微蹙。镜子里那张脸，细皮嫩肉的，眼睛是两颗水汪汪的绿豆，鼻子小巧，嘴唇厚薄适中，就是 太稚气了点。要是再圆润点，怯懦点就好了，她心里嘀咕着。 她这是在干嘛呢？她这是在自家院子里，对着墙角那面磨得有些发暗的铜镜，研究自己这张脸。家里老太太说了，再过半年，她就要及笄了，该是有婆家的人了。她不急，倒不是她不想嫁人，也不是她自命清高，就是觉得……这时间的脚步，怎么跑得那么快？ “铃儿，出来练字，老爷说了，你字写得歪歪扭扭的，成何体统！” 一个略带严厉的女声叫道。 钟铃儿动作一顿，手指僵在半空，这才转过身。一个穿着青色襦裙的妇人站在不远处，正是她的大娘。那妇人看着她，眼神里带着几分不耐烦，又透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漠然。 “知道了，大娘。”钟铃儿应了一声，放下梳子，理了理衣襟，跟着大娘往屋里走。 她屋里，就她一个姑娘。爹娘在她五岁那年便双亡，是她带着两个妹妹，凭着一门一手绣花的活计，才勉强在城里扎下了根。后来嫁给老爷，又叫老爷娶了三房，她的大娘是最得宠的一个，爹则是个精明的商人，对她倒是不差，只是人情世故上，教的都是些趋利避害的话。 “老爷说，再过两个月，你们村那个许家小子，要来提亲。”大娘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，“许家是做香烛生意的，家底殷实，人也不错，老爷的意思，你应了。” 钟铃儿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口。许家小子？她见过一次，是个胖乎乎的青年，笑起来眼睛眯成了一条缝，看着憨厚老实。可她记得，他halo了脸，眼神里……她一时说不上来，好像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。 “我……”钟铃儿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 “怎么？不愿意？”大娘挑了挑眉，“你一个养在深闺的姑娘家，还挑什么？许家那小子，知根知底，不像有些人家，前脚刚进门，后脚就跟人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