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麦地里的孤独

老校长那边高兴得不行，天天往县里跑，不是去灌酒就是去打牌，见谁都乐呵呵的。海子倒没怎么跟着兴高采烈，心里头跟明镜似的，知道自己啥时候是个啥货色。他跟村里人打了个招呼，说要去北京念书了，话说得特别平淡，就像说今天要去赶集似的。 到了北大的日子，海子过得挺憋屈。他来自安徽的最穷乡，口袋里比脸都干净，衬得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服扎眼。他跟几个同学租了个四合院，地方小得能听见隔壁人打嗝。冬天没暖气，他半夜冻醒了，只能搓搓身子，或者掀开被子到院子里去待着，看着星星，跟自己说话。 那时候，他就开始琢磨粮食了。不是瞎琢磨，是真心实意地想。他老家是种地的，地一犁开，他就跑过去看。麦子熟了，就蹲在田埂上，闻那股子甜丝丝的味儿。他说，麦地是他的精神家园。这话后来成了他的代表作，不过那时候，也就是他自个儿知道。 同学里有几个是富家子弟，出手阔绰，动不动就开一瓶西德的小香槟。海子看在眼里，但他是不会去的。他宁可一个人坐在宿舍里，对着煤油灯看书，或者写点东西。他的字写得特别潦草，但句子却像刀子一样锋利。 有一次，系里组织去农村采风。海子被分到一片麦地。那天热得像个蒸笼，汗珠子掉下来都能砸死个人。别的同学都挺烦的，拖着步子往回走。海子却不，他卷起裤腿，赤脚踩在热乎乎的泥土里，闻着麦香，眼睛都亮了。他蹲在地上，就把一首诗的草稿给写出来了。后来这首诗名唤《麦地》，写得是真好。 采风回来，系里要搞个小展，让同学们展示展示。海子把那首《麦地》念了。那声音，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像是从他心眼里掏出来的。念完，他也没说话，就低下头，脸红扑扑的。几个老师当场就拍板了，说这学生有料，得重点培养。 海子得了点稿费，就去镇上买了包烟，还有一袋方便面。他没有请同学吃饭，一个人找到那片麦地，坐在田埂上，抽着烟，吃着泡面。夕阳照着他，把他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根孤独的麦秆。这时候，他心里头挺平静，不为别的，就为自己是个种地的诗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