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麻木的喜服
喜服就压在箱底,冰凉的绸缎贴着胳膊肘,马尾巴摇摇晃晃,麻雀一样扑棱着。我低头数着箱子底那一层层灰,数到眼皮开始打架,再数不过去了。 娘死了那会儿,下着瓢泼大雨。我穿着一身新红的喜服,歪在炕头,看老 clansman 把我塞进红轿子。轿帘隔绝了光,外面噼里啪啦响,鞭炮声震得我耳膜疼。娘攥着我的手,指甲陷进我的肉里,说:活下去,活下去。 活到今年,我二十五了。二十五岁,守着三间漏雨的土坯房,守着两个嗷嗷待哺的娃。大的叫柱子,六岁,跟着我学烧火,烟熏火燎的小脸上,有天生的煞气;小的叫丫丫,刚满周岁,小胳膊小腿软得像面条,扯着我衣角哭,说要娘。 我婶子来过了。后脚没踩稳,差点摔进猪圈。那两只小猪崽正拱吃着泔水桶,见生人,呼啦一下全挤到桶边,甩着尾巴,哼哼唧唧叫唤。 婶子回头就踹了我屁股一脚,骂:赶紧起来!看把家里丢的!那眼神,就像看一个要死的瘟神。 我爬起来,没吭声,往里屋走。柱子背着一捆柴火站在门框边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婶子脸。婶子喉咙咕噜一下,又骂:长那么大个头,屁用没有!当初就该让你跟你那死鬼男人一起埋了! 柱子把柴火往地上一杵,瘪着嘴说:娘,您怎么不去跟王寡妇睡?她男人前两天刚上吊。您睡了她,她还能给我找后爹。 这话像滚油泼进滚水,婶子脸唰地白了,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地上。她跺着脚,指着柱子破口大骂:你个野种!敢说你婶子?你死鬼爹没了,是不是把我当仇人了? 我揪着柱子耳朵,把他拎到院子中央。柱子挣扎,我手劲儿大,疼得他直哭。我说:再敢胡说,我把他腿打断!男子汉,说话要放马过来!别学你死鬼爹,怂包! 柱子不哭了,仰着脸看我,小眼神亮晶晶的。我说:走,去地里拔菜。晚上给你吃豆腐炒肉,明儿再烧汤给你娘喝。 婶子扭着秧歌似的走开了。我松开柱子,蹲在地头拔野菜。菜叶沾着泥,沾在指甲缝里,拔下来,黑乎乎一片。想起娘,眼泪就跟菜叶一样,哗哗往下淌。 喜服还在箱子里。娘说,留着,给我下葬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