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百年回望

老王坐在炕头上，手里盘着一根旱烟袋，烟雾缭绕里眼神有点飘。外头天刚蒙蒙亮，鸡还没打鸣呢，院子里静悄悄的。他这老婆子走了三年了，炕头冷清了三年，心里头空落落的。可今儿个，他不一样，今儿个他能坐着跟自个儿唠嗑了。 他是谁？老王，王建国。身份证上写的出生年月日，离今天正好一百年。裂纹笔写的几个字，搁在炕桌玻璃板底下，平时看就看，今天尤其看。儿子回来接他住医院那天， wrestlin 医生就说，他这身体，活一百岁，没问题的。这话当时听着有病，现在来回看，像真的一样。 百年，老王咂摸着这俩字，头有点晕。不是古人的百年大寿那种风风光光，明媒正娶摆酒席。他这百年，就是从解放前那糠菜糊口，到土改分得三亩薄田，再到文革扫盲夜校里偷偷记笔记，七十年代末第一次戴手表，八十年代第一次坐火车去省城，九十年代孩子娶媳妇盖新房，一直到今天，在儿子家帮着看孙子，偶尔毛病犯了去趟医院。 这路，真长。长到他现在腿脚有点不利索，记性也不咋地，高血压、糖尿病、老寒腿，一箩筐毛病。可这身子骨，硬朗得很，六十多斤，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，还能给孙子讲那会儿的故事。 孙子乐乐跑进来，嚷嚷：“爷爷，爷爷，您说，今天我学校老师说我学习好，能当班长，您高兴不高兴？” 老王乐了，眼角的皱纹深了深，嘴里呵出一口热气：“高兴！咋不高兴？好好上，将来比爷爷强！” 乐乐蹄子点地跑出去，老王又拿起烟袋，吧嗒吧嗒抽起来。烟袋锅里只剩一点点火星子，但他还抽着，好像这烟里有啥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百年了，啥都变了，啥都没变。变的，是高楼大坝，是移动支付，是网上订外卖；没变的，是地里种庄稼，是孩子要听话，是老了盼儿孙。 他想起年轻时候，光着膀子跟老伙计们下地，累得腰都直不起来，还就觉得日子挺好。那时候缺吃少穿的，现在日子多滋润？可滋润又能咋地？晚上躺床上，老王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，脑子里净是乱七八糟的画面。 就有那么个画面，特别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