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铁柱顺手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，灰头土脑的烟丝掉了几根在地上。他没去管，盯着儿子：“暖和？暖和能当饭吃？地里的玉米刚吐穗儿，枪声一响，这地就归你们年轻人了。”

王栓嘟囔：“我寻思着……”

“寻思？战场上寻思能活命？”王铁柱打断他，嗓门不大，但字字都砸在王栓心坎上，“我当年在山里，跟鬼子打过好几回遭遇战，天儿再热，心里也得凉飕飕的。”

他晃了晃手里那杆缴来的三八式步枪，枪身擦得锃亮，但枪口黑洞洞的，像怪兽的眼睛。“这玩意儿，不认怂，也不认爹娘。想活，就得学它，冷冷冰冰，认死理。”

王栓咽了口唾沫，手里紧紧攥着布兜。那半截袖子底下，是家里非法藏着的几块白面，那是他娘偷偷给烙的馍，他揣着，就想着万一碰上事儿，能垫垫肚子。现在听爹这么一说，倒觉得那几块白面沉甸甸的，压得他手腕子都疼。

“爹，咱就俩人……”王栓小声嘟囔，眼睛瞟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，“够呛吧？”

王铁柱没回头，嘴里叼着烟，慢慢抽着：“够呛？当年我带着队伍打鬼子，光杆司令，十几个兄弟，手里家伙什还都是假的。可咋地？也能让鬼子放几枪就滚蛋。”

他声音顿了顿，嘴角咧了一下，露出个豁牙：“你小子，倒有点像当年我。看着毛躁，骨子里硬。这枪一扛上，爹当年没教会你的，都得自己悟去。”

夕阳往山头泼了一片红光，把王栓和爹俩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王栓看着爹的背影，那背影不咋高，可站在那里，就像山一样稳。他想起村里人私下里说的，王铁柱是共产党，以前是山大王，打鬼子，打土匪，谁伸手都不软。可他看爹的时候，就觉得爹就是个爱抽烟，爱喝酒，嗓门大，护犊子的普通爹。

一阵风吹过，树叶哗啦啦响，像是有人在不远处说话。王栓猛地一哆嗦，下意识把布兜往怀里藏了藏。王铁柱像是后知后觉，突然“咳”了一声。

“什么人？”他大着嗓门一吼。

没有回应，只有风声。

王铁柱警惕地扭过头，眯着眼看向四下。王栓也跟着看，心脏扑通扑通乱跳，手心全是汗。等了半天，还是没人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