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婉清又想起那晚。不是宴会上的衣香鬓影，也不是朝堂上的剑拔弩张，而是出嫁前夜，他在她房里站了那么久。空气里全是墨和甘草的味道，是她常用的熏香，可他闻着，却像是第一次。

“婉清，”他声音低低的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，“别怕。”

别怕？这话听着轻巧，可她要走的路，是九天之上摘星，是深海之下捞月。她能不怕吗？从一个金丝笼子里被扔到另一个陌生的地方，身边全是陌生人，连开口说话都要看人脸色，这叫什么？

她当时问，心口堵得慌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“你……真的不后悔？”嫁衣上的金线亮得刺眼，像要把她钉死在这方寸之地。哪有后悔不后悔的，这是命！

他没答，只是扯了扯嘴角，那笑容比哭还难看。“你是公主，”他说，“该去的地方，谁也撵不走。”然后他伸手，替她拢了拢衣领，动作轻飘飘的，却像烙铁，烫得她一颤。

后来她才知道，他是真不顾自己的。为了护送她到边境，折了两个亲兵，自家老宅的夫人也落了病根。可他对着那堆如山的奏折，只批了寥寥几个字：护送出嫁，事毕回京。没有一句为自己辩解，连半分私心都不带。

林婉清靠在窗边，指甲深深掐进手心。太傻了，真是太傻了。他分明就是舍不得，可硬要强撑着。男人啊，都这样，嘴上不说，心里却比谁都明白。

院子外头又响起了马蹄声，急促的。她站直了身子，眯眼望去。是护送她的队伍，到了。想必是又出了什么岔子，路上耽搁了。

公主的身份，有时候就是负担。皇命难为，可她自己也没得选。天色一点点暗下来，院子里的风也裹挟着冷意，刮得她心头发颤。

想他的时候，连风都变得讨厌起来。

前尘往事就像泼墨，淌在宣纸上，越想越模糊，却又刺得眼睛生疼。他后来给过她封信，极其仓促，只说了边境天气不好，让她多加衣。没一个字是私情，可她看着那熟悉的墨迹，眼泪就止不住。他心里，到底有没有她那么一点位置？林婉清自己都问不清楚。或许有吧，否则他怎么会在她嫁前一晚，久久不眠？或许没有吧，否则为何要躲着她，等她走远了，才肯多做几句解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