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爹不是影子

“狗崽子，又在这瞎晃荡？” 爹的声音像是从老宅子底下传上来的，带着一股子生锈铁链子的味道。阿木叼着那根枯树枝，没吭声，光脚丫子在地皮上磨了磨，把烫得钻心的土块抠下来几块，朝爹脚边扔了过去。 “扔啥呢，想蒸馒头？” 爹跺了跺脚，那块地皮立马蒸腾起一股灰蒙蒙的热气，“滚去垛草！歪歪扭扭的，看啥像啥！” 阿木撇了撇嘴，草垛子在那头，得绕过半个院子。他偷偷朝墙根底下瞅了瞅，那几根歪脖子老槐树枝子还在，离地也就半尺高。他爹总说他是狗，可阿木觉得，他那双小眼睛底下，藏着的不是狗眼，是能捕捉到影子的眼睛。 影子这玩意儿可邪门，忽儿有，忽儿没。他娘以前躺在炕头打盹，那会儿阿木就爱瞅她。睡着的影子软趴趴的，像一团揉烂了的棉花，颜色灰扑扑的，混在昏暗的屋子当里几乎看不见。可他娘一醒，那影子立马就不见了，活像被风吹跑了，或者…跑回她身体里去了。 不像他爹。他爹的影子永远跟着他，有时候他爹明明站得直挺挺的，那影子却弯成个虾米，佝偻着背。阿木觉得怪瘆人的，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。 “瞅啥呢！瞎！” 爹嗓门又拔高了一截，唾沫星子快喷到阿木脸上了。阿木赶紧把头扭回，心里骂了一句：“狗东西。” 爹也不恼，自己踱到墙根底下，伸手去够那几根老槐枝。他个子大，够得着，两根手一拔，利索得很，哗啦几下就把树枝拽下来了。他没走，就这么靠着墙站着，啃着他那半截旱烟袋，眯着眼朝院门外瞅。 阿木斜眼瞅着他。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，领口袖口都磨出了毛边，领子竖着，像只鸟窝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拖在地上，一直延伸到院墙外面去。阿木盯着那个影子，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。 他爹的影子，咋回事呢？明明他爹就站在墙根底下，影子却好像…还往后延伸了好多。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一小截，断断续续的，不连贯。阿木晃了晃脑袋，这事儿，他以前从没注意过。 “愣着干嘛？垛草！” 爹又吼了一声，声音里带了不耐烦。 阿木应了一声，算是听见了，可心思还在那影子上面转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