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章 苦行僧

苦行僧 这镇上，提起老先生，如今也就他能提一嘴了。以前他常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，走起路来，脚下那双麻底布鞋，吧嗒吧嗒，在青石板路上砸出清脆的声响。他手里总爱捏着一支旱烟袋，烟锅是铜的，边缘磨得发亮。走哪儿，都像根老竹竿似的，立在那儿，也不知在想啥。 前些年，镇上人还爱找他写写算算。结婚、盖房、出丧，都得去求他。他写的字，那叫一个龙飞凤舞，但看久了又不觉得俗气。红帖、对子递到他手上，他也不多话，就着那烟袋锅里的烟丝，咂咂嘴，开始摇头晃脑。墨汁在砚台上咕噜咕噜转着圈，他手腕一抖，墨条就沾得恰到好处。铺开宣纸，提起笔，那笔锋，没一顿没一画，真像活物似的。 可不知从哪天起，老先生就不出门了。也不见他取下那墨砚，也不见他碰那笔杆。人就像突然蔫了似的，闷在自家的小屋里。镇上人偶尔路过他家门口，看着那门板黑漆漆的，窗户纸蒙着一层灰，都想进去问问，可又杵在原地，怕是打扰了。 我那天去县里赶集，回来路过他家，瞅见门口放着一个包裹，是大红的锦缎包裹，旁边还放着一副对联，上联是“云淡风轻”，下联是“宠辱不惊”。字还是他那熟悉的字迹。我好奇，蹲下身翻了翻，锦缎里是几件旧僧袍。旁边还有张纸条，是他亲笔写的，字迹却潦草得很，大意是说他修行去了，让邻里多关照家里那几亩薄田。 我当时就愣了。这老先生，年轻时风光得不行，怎么突然就当起苦行僧来了？县志上说他年轻时家里开书铺，后来家道中落，还欠了不少外债。可他再落魄，也没见他吃这种苦头啊。 后来有镇上老人跟我说，老先生修行前，夜里就常在院子里打坐。也不知是他自个儿琢磨出来的，还是哪位高人点化过的。打坐时也不闭眼，就那么睁着，瞅着天上的月亮，瞅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。风一吹，槐树叶哗啦啦响，他也不恼，就那么个姿势坐着，一坐就是半夜。 我想着，人活着，图啥呢？年轻时，老先生图风光，家里书铺开得红火，自己写诗作画，镇上人都夸。后来家道中落，他也不像别人那样借酒消愁，或是赌钱输光家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