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墨客

(LocalDate) 这亲戚里头，有位老先生，以前是镇上小有名气的墨客。 说起这位老先生啊，那可是个有故事的人。年轻时风光，家里开书铺，自家的字画在方圆百十里地都小有名气。那时候，镇上谁家有事要办事，都要去他那请张红帖、请副对子。老先生写字，龙飞凤舞，力透纸背，看着就让人觉得大气。他这人吧，有点特，爱摆谱，非得现磨的墨、陈年的纸才能下笔，旁人用他那剩下的墨汁和纸头，他就像眼不见为净似的，连连摆手。 后来时代变了，书上说了，叫什么“改革开放”，风起云涌的，书铺也就渐渐没人顾了。老先生这墨客也没以前那光景了，日子过得清贫，就是那份傲气没丢。没事就坐在自家门槛上，个老光棍，身边老跟着条老狗，看着人来人往，一看就是个世外高人范儿。 我小时候，最爱干的事之一就是去他家串门，一是他家有糖，二是老先生能讲故事。这老先生讲故事，跟说书似的，声音不高不低，像他写的字一样，稳稳当当的。讲他年轻时怎么显摆，怎么被县太爷请去写匾额，怎么把一群京城的墨客都镇住了，讲得头头是道，脸上还带着那种自得的笑。 那时候，我特痴迷他那副老花镜，镜片擦得锃亮，镜框是木头做的，刻着些繁复的花纹。每次去，我都忍不住伸手想去摸摸，老先生看见了，总要拍拍我，说：“小娃儿，这玩意儿金贵着呢，不能碰，一碰就花了。”我只好把手收回来，心里却痒痒的。 后来我长大了，老先生年纪也大了。他的字画没人要了，但他还是写，写给自娱自乐。有时候，我会带点自家种的菜去，陪他聊聊天。他说，他这辈子，就爱这写字，别的都不重要。他说，他这辈子，最得意的是替一位过世的老秀才写了墓志铭，那字，那文采，后人都说好。他说这话的时候，眼神里透着光，那是他年轻时就有的那种傲气。 再后来，老先生也走了。走的那天，镇上的人都去送行。他没留下什么值钱的东西，就那副老花镜，几箱子没人要的字画。我去了，站在人群中，看着那口棺材，心里特不是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