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姥姥
姥姥这老东西,真是邪门得很。搁现在说,我估摸着得叫什么“Client List”之类的,人一走,欠她的账就赖不掉了。 她走之前那阵子,身体倒是安生。不像前几年似的,一天到晚咳嗽,宿命似的,把这毛病当成了日常。可就是精神头儿足得很,眼睛里亮晶晶的,跟小时候见她一样。有时候我去看她,她就坐在炕头,身边老式收音机咣咣响着,嘴里哼哼唧唧的,哼的是谁也说不清的乱七八糟的小调,嗓门大得很,跟跟人抢话似的。问她话,她也听不见,就是那么哼着,手还不停,不是择择菜叶子,就是搓搓布。 可就那么突然。那天我去她家,是傍晚,天就那么一点点黑了下来。她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,旁边的小板凳底下,整整齐齐摞着几块干硬硬的馍馍,看样子是她攒着吃的。见我去了,她才直起身,招呼我坐下。我坐下了,她就伸手摸我腰带上的钢笔,问我:“娃,你写东西用这个?写得快不快?”我说是啊,比铅笔清楚。她“哦”了一声,又放下手,指着旁边那摞馍馍问我:“这些馍馍,够不够吃?你要是想吃,我给你热一热。” 我这人懒,不爱动弹,一般到了她那儿,帮她干点啥都不乐意。她就自己个儿忙活,不是喂鸡,就是浇地,或者往灶膛添柴火。灶膛里的火,她老人家伺候得跟自个儿家闺女似的,烧得旺旺的,黑黢黢的煤块都爆着油花。烟熏火燎的,屋里头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子呛人的烟火气。她老人家就在这烟火气里转悠,干活的时候,眼睛总是瞟我,有时候还会冲我挤挤眼,那眼神挺有意思,像是在说:“看吧,我又没让你干啥。” 可就突然,她没了。就那么突然。晚上我还在家里忙着稿子,她娘在电话里说,人走了。我说啥呢,我说:“走了?咋走的?”她娘在那头就哭了,哭得那叫一个伤心,说:“娃啊,人就是那么回事,说没就没啊……”我这心里头“咯噔”一下,倒吸一口凉气,先是一愣,后头才明白过来,她老人家终究还是走了。没听见那收音机咣咣响,也没看见她再从灶膛里蹿出来,就这么着,就没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