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远去的父亲

父亲走的时候，我正忙着稿子，没在身边。后来听说，是半夜走的，走得悄没声儿。家里就他一个人住，墙上的挂钟，还滴答滴答走着，把他一个人留那儿，跟那股子冰凉的空气待了一夜。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，医生已经收拾好了。人确实没了，跟睡着一个样，脸上连个挣扎的痕迹都没有。他身上还带着一股子药味，是那些天医院里不散的味儿。我坐在他那张旧藤椅上，椅面坐得深了下去，能看见木头本身的纹路。他总说这椅子结实，几十年都坏不了，最后还是在我手里散了。 屋子里空荡荡的。他那些书，花花绿绿的全摊在桌上，没动过。说是他走之前，还在翻看。我估摸着，是想从书里找出点啥，给自己个念想。鬼知道他是怎么想的。他这个人，一辈子闷葫芦，心里的事，谁也看不懂。 我站那儿，看着窗外。白天的阳光照进来，落在书页上，那些字都亮了。我伸手去翻，指腹轻轻划过那些旧纸页，能闻到纸墨的香，还带着点霉味儿。他平时看书，就喜欢靠在那儿，太阳晒着舒服。这习惯，是从小看着他就有的。 翻着翻着，翻到他年轻时候的照片。那会儿他挺精神，眼睛黑亮亮的，嘴角噘着，傻笑。我咬着笔杆子，勾着嘴角笑。笑啥呢，我问他。我笑得发僵，好像不是在笑，是在模仿他。 Colleges搞的那些破事，他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，好像天塌下来，他搬个家就得了。其实我知道，他心里苦得很。 后来我问他，你咋这么好脾气？他就说，脾气大有啥用？惹一身骚。我就笑他，说你这人，真老实。他也不反驳，就又看了他的书。 他走之前那几日，话多了点。以前他话少得跟块石头似的，你跟他说话，他能一天不说一个字。那天他问我，你看我头发白得跟雪似的，是不是老年人了？我看着他那几缕白发，头皮都麻了。我说爸，您老精神着呢，还能活好多年。他看着我，也不言语，就掐了掐他的烟。 他要是还在，现在该七十有四了。他一辈子就守着这个家，守着我。他没本事，一辈子就是个教书匠，编编教材，教教书。没攒下啥大钱，就那点退休金，够他应付就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