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 沉浮之舟

王金水把烟灰弹得老远，脚下那双破布鞋跟着一跺，火星子“扑”地一下灭在青石板路上。他啐了口唾沫星子，像是在给这逼仄的弄堂降降温。 “查账？”他咧嘴笑道，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邻座张德福脸上，“查就查！让那小子抄一千遍账本，看他能查出个卵来！” 张德福是王金水拜把子兄弟，赤手空拳闯上海滩的，如今开的间小印刷铺子，勉强糊口。俩人合开这铺子也有三年了，账本攥在新来的伙计手里——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崽子，叫刘伟，据说还是厂里的积极分子。 “伟儿，愣着干啥？还不滚过来算账！”王金水扯嗓子喊。刘伟正坐在铺子角落的木凳上写写画画，见王金水发火，赶紧起身，嘴里嘟囔着“来了来了”。 这刘伟是真心想做事。前阵子纱厂罢工，他跟着工人纠察队跑前跑后，鼻子都快磨破了。后来听说张德福和王金水肯收留这种“危险人物”，二话不说就来了。他以为在店里帮忙，也算帮了工人运动。 王金水斜眼扫他，活像在看头肥猪：“危险人物？我看你是书呆子一个！这开印刷铺，不就是把字印在纸上？跟你学的？” 刘伟脸一红，正要辩解，张德福伸手拦住了：“金水，算了吧。” 王金水梗着脖子：“德福，你说呢？这小子不老实！账上少了五十块，找他问，他支支吾吾，一句‘记错了’就想完事？我告诉你们，这帮新来的，全是些假积极！” 刘伟气得直薅头发，眼泪都快出来了。他真觉得委屈，自己凭良心干活，怎么就成了假积极？他撸起袖口，就要和王金水动手。 “伟儿，别冲动！”张德福赶紧打圆场，“钱的事，明天再查。先给李老板送版子去。” 李老板是他们的老主顾，开个什么书局，专印些左派的小册子。送版的途中，刘伟憋了一肚子气。他看着街上行色匆匆的人影，有的穿着体面的西装，有的系着脏兮兮的围裙，却都透着一股子要“闹事”的架势。 “这就是上海滩？”刘伟自言自语，“书上说的革命，好像也没这么乱。” 回到铺子里，王金水果然不依不饶。刘伟硬着头皮报了一天的账，王金水还是不信。他一把抢过账本，撕下一页就往脸上扇：“妈的，老子跟你拜把子的时候，你穿得还不如这伙计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