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章 一叶扁舟去

王镖头摆摆手，浓浊的酒气喷了同桌几人一脸。“不喝了，再说下去，老子今儿个真要跟人动手。”他嗓门糙，但这话掷地有声，旁边几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后生立马噤声，闷头灌了口酒，假装看碗底黏糊糊的油渍。 这帮兔崽子，酒量忒急了。王镖头心里骂了一句，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窗外。几株枯枝在夜风里晃荡，像几根伸懒腰的骨指，戳破昏沉的夜色。墙角那盏油灯忽明忽灭，摇曳的火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，又短回几寸，纠缠不清。 脖子后面又痒了。他忽然想起账房先生那张冷得像冰的脸，还有那沓子永远还不清的借据。一群孙子，一个个虎视眈眈等着他倒下，好捡他这摊烂摊子。王镖头端起酒碗，却没喝，而是对着碗沿吹了吹，咕咚咕咚灌了口凉水，辛辣的酒劲被冲得稀散。 “头儿，头儿，您别琢磨了！”一个后生眼尖，瞅见王镖头眉间皱着川字纹，赶紧凑过来拍马屁，“今儿个咱们赢定了！一会儿让您喝得人事不省，谁也别想抬走您！” “去你的！”王镖头啐了一口唾沫，“老子不伺候你们这帮酒鬼了。你们自个儿划吧，输的给老子倒酒。” 后生们顿时炸了锅，互相推搡起来，吵吵嚷嚷的，把整个院子都搅得鸡飞狗跳。王镖头甩了甩手，起身朝自己那间漏风的下铺走去。铺盖薄得像一层纸，夏天热得像蒸笼，冬天冷得像冰窖。他哼哼唧唧地解着衣扣，裸露的胳膊上布满了新旧交错的伤疤，像扭曲的藤蔓，阴森地爬满肌肤。 “娘的，又接了趟赔本的买卖。”他嘟囔着，掀开铺盖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他草草洗了把脸，玻璃渣子硌得生疼。铜镜里的人影模糊不清，只有一双眼睛，红肿得像桃子，布满血丝。他伸手揉了揉，指腹摩挲着镜面，想起老李头临终前那句：“王贵，江湖这口浑水，咱就混到这儿了。” 老李头，得亏有他，不然早被人踩成了肉泥。王镖头心里嘀咕，叹了口气。人情债最难还。 街上传来密集的马蹄声，像是催命符。王镖头眼神一凛，擦了擦脸上的水，扛起那根长鞭。鞭梢在月光下闪过一道寒光，抄在肩上，像根准星，瞄准前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