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金雀笼中雀

夜深，楚宫的露水凉得像刀子，把孟嬴的纱衣都浸湿了。她坐在回廊的矮凳上，指尖搭在琴弦上，却一个音都按不下去。 这琴是楚王赏的，名贵的流木纹，冰凉得像王的心。孟嬴摩挲着琴身，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。伍子胥的剑气划破的月光，溅在她脸上的血，还有楚王那句“你不过是个替罪羊”。 她教宫女们《长歌行》，总也找不到那个调子。手指在琴弦上打滑，像极了当年逃亡路上的步伐。孟嬴咬着下唇，琴音在胸腔里堵着，怎么也发不出声。 “娘娘……”宫女小翠端了杯热茶过来，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梦。茶烟袅袅，孟嬴却没动。 “娘娘，您该歇着了。”小翠小心翼翼地问，“今儿个御膳房的点心格外甜，您要尝尝？” 孟嬴盯着茶杯里层的浮沫，像在数日子。自从楚王新纳了宠妃，她就成了彻底的闲人。宫女们偷空来陪她说话，太监们绕道走，连楚王都很少来看看这金丝雀的牢笼。 “不用了。”孟嬴摇头，“你回去吧，天快亮了。” 小翠应了声，转身时脚下一滑，撞翻了酒壶。清脆的响声惊动了巡逻的甲士，几道目光从远处射过来，落在孟嬴身上。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，赶紧低下头。 琴弦绷得太紧，手指突然一疼。孟嬴低头看，指尖破了皮，渗出细小的血珠。她甩了甩手，血珠落在琴面上，晕开一小块。这声音像极了当年伍子胥临行前那句“若有来生……” 宫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，甲士们已经走到廊下。为首的校尉皱着眉，呵了声气：“娘娘在此，行礼。” 孟嬴站起身，朝他们弯了弯腰。校尉不耐烦地挥手：“行了，回去吧。”说完，队伍转向，脚步声渐渐远去。 空荡荡的廊下，孟嬴的影子被拉得很长。她摸了摸指尖，那块血迹已经干了，像一枚褪色的印章。她抬起头，望向远处宫城的轮廓，那里住着楚王，也住着伍子胥的魂。 今夜，她的琴音又跑了调。不是技巧的问题，是心的问题。心死了，指下的音自然会散。 “金雀笼里雀……”孟嬴低声呢喃，手指无意识地拨了拨琴弦。清冷的音节在夜里飘散，像一只迷途的飞鸟，找不到归巢的方向。